賴建誠老師

16世紀是國際局勢激烈起伏變化多端的時代，金融集團之間的地盤也激烈相爭。這幾個金融（家族）集團，提供跨國性的鉅額資金，給神聖羅馬帝國皇帝，給英國都鐸王朝的亨利八世及其子女，給西班牙的菲利浦二世，給葡萄牙和法國的國王。

德國籍的商人，怎麼會成為舉足輕重的金融商呢？這些商人大都發跡於南德的Augsburg城，因為鄰近的Tyrol地區（奧地利西部）有豐富的銀礦，從15世紀中葉開採後，吸引南德的商人放棄與威尼斯之間的紡織貿易，轉換跑道進入開採銀礦與銅礦，運送到鄰近國家從事金融業。從另一個角度來說，因為南德與威尼斯的貿易，在15世紀中葉後開始衰退，必須另尋利潤較高的行業。開礦與金融業是一體的兩面，連帶著也把南德的經濟繁榮起來。

這些南德的金融業者，主要的君主客戶是匈牙利、奧地利、低地國、神聖羅馬帝國。南德金融業的主要競爭對手，是義大利的佛羅倫斯商人、熱內亞集團、托斯卡尼商人，以及法國的里昂金融商人。這是16世紀歐洲的三股主要金融勢力，本文的重點放在南德這派金融商人中的富格家族。

        開創這個歐洲最大金融世家的Hans Fugger，1367年遷到德國南方的重鎮Augsburg。他原本從事紡織業，之後也做買賣，遺留下3千佛羅林金幣。Hans 的兒子Jakob是紡織公會的會長，從事香料、絲綢和羊毛買賣，主要的貿易伙伴是義大利的威尼斯。其間經過幾番起伏，家族的多角化業務，包含獲利可觀的礦業。到了Jakob的兒子二世時，天降大運整個家族迅速起飛，主因是Jakob二世大展商業奇才，累積可觀財富之後訂下一項重要的策略：永不分家分產，擴展家族事業的國際網路。

        除了積極舖設政治和宗教關係，事業上最重要的投資，是開採Tyrol地區的銀礦。家族企業包括香料、絲綢、羊毛、外匯買賣、開礦。真正的關鍵是1487年時，Jakob二世和義大利熱內亞商人Antonio de Cavallis聯手，借了23,627佛羅林金幣給Tyrol的大公。抵押品是Schwartz地區（德國東北）最好的銀礦，條件是：如果這筆錢未能如期償還，銀礦就易手。翌年（1488），富格家族再借給大公15萬金幣，條件是債務還清之前，富格家族可用很低的價格，取得礦區的所有產銀。幾次借貸之後，這些銀礦就轉入家族手中，成為擁有大筆現銀可供國際借貸的歐洲最大金主。

        1495年家族介入匈牙利地區的銀礦，透過和奧地利Thurzo家族通婚，形成強大的卡特爾，掌控威尼斯的銅市場。更重要的是1494年，他們把觸角延伸到低地國的安特衛普港，把匈牙利的銅從（現今波蘭的）但澤港（Danzig）運入低地國，然後以此為基地，提供西歐王室所需的大筆資金。

        從政治上的重要關係來看，富格在1490年和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Maximilian一世（1459-1519）搭上了線。這位皇帝雖然名義上很重要，但因經營能力有限，時常把轄內的城市與城堡，抵押應付財政上的壓力，自然找上富格家族紓困。到了1494年，皇帝已積欠家族4萬佛羅林；1496年皇帝要出征義大利，因為缺錢就把Tyrol地區的銅礦抵押給富格，換取貸款121,600金幣。

        好戰的皇帝1499年又要出征瑞士，只好把更多的銅礦典押出去，結果是富格家族把事業重心轉到銀銅礦，也逐漸把皇帝的財富吸乾了。到了1507年，皇帝已沒有資產可抵押，情急之下用大片土地向富格借到5萬金幣。到期後皇帝無錢贖回，富格就賺大相當廣闊的領地。此事在當時引起強烈的反商情結。接下來的幾年間，富格繼續幫皇帝調錢週轉，從中賺取佣金與匯差，獲利甚豐。久而久之，富格家族深深介入帝國的國庫和財務運作。然而上天是公平的：Jakob二世累積舉世矚目的財富，但卻沒有兒子可以繼承家產。

現在換個場景，看富格在低地國的另一條事業路線。開始時（1508）他們只是建造倉庫，用來買賣胡椒與銀銅，也投資德國和義大利商人在東印度的貿易。此外，在葡萄牙設立代理人，運送大批胡椒到安特衛普，轉賣到歐陸各地。低地國的政府從1516年起，開始向富格家族借錢，以安特衛普港作為抵押品，借了2萬7千荷蘭鎊，利率11%（等於3千鎊），另付100鎊佣金給代理人。到期之後，低地國政府還不出錢，展延到1518年底。接下來，1518年又借了3萬鎊，借期3個月，由低地國諸省的領導人作保，結果是13個月後才還清，利息合計4千鎊，利率不到10%。這是富格在低地國事業的開展期。

富格還往羅馬發展另一條路線，1500年設立代辦處（有人稱之為富格銀行），主要的業務是借錢給天主教皇。他們想包攬教皇的鑄幣業務，與教廷的關係好到1507年時，教皇Julius二世（1443-1513）在富格銀行存放10萬杜卡金幣。此時的富格家族聲譽攀上高峰，居中世紀商人階級的首位，充份掌握歐洲的政治、宗教、商業、金融。

其中最重要的事件，是以雄厚的資金協助哈布斯堡王朝的查理五世（1500-58），選聖羅馬帝國的皇帝（1519-56在位）。查理五世是Maximilian一世的孫子，出生於低地國的根特城，剛開始時只是低地國的統治者。富格家族在低地國的代理人Wolff Haller看上年輕的查理五世，等他接掌西班牙的王位（1516）之後，找富格家族拿出9.4萬佛羅林金幣，打通擁有選舉權的貴族（選帝侯），積極推出查理競選神聖羅馬帝的皇帝。但事情沒那麼簡單：這些選帝侯要求45萬金幣，同時慫恿法國國王競選皇帝，以便向查理要求更高的賄選金。經過多次協商斡旋，1519年3月底達成協議：查理向富格家族與其他金主借85萬金幣，分給選帝侯之後當選皇帝。這85萬的超級大貸款中，富格家族出了54.3萬，Wesler家族14.3萬，熱內亞與佛羅倫斯商人出16.5萬。

查理因而犯下致命的錯誤：花大錢當上有名無實的皇帝，一方面拖垮西班牙（哈布斯堡王朝）的財政，二方面和法國、義大利結下不解之仇，種下了長期爭戰的惡因，甚至到了他兒子菲利浦二世時，還在為這件事擔負沈重的代價。此事背後的重要推手，就是以貸款給王室追求厚利的富格家族。查理所欠的85萬當然還不出來，只好以債養債愈欠愈深。富格中斷查理的金援後，西班牙被迫轉向義大利的熱內亞商人借錢。

富格家族操控歐洲政治的手法，自然看在各國 君主眼裡，也引起其他金融業者的嫉妒，明暗中引發國內外的強烈敵意。1525年時富格家族如日中天，得意於全歐的政治、宗教、經濟三大領域。好景不常，同年6月敵手聯名控訴富格家族運送劣質金屬給皇家鑄幣廠，德國國王下令封鎖富格家族的礦業、商店、財產，捕捉相關人員下獄。經過艱苦的抗辯，付出20萬金盾（gulden）才免於被沒收財產，他們終於明白這股怨恨、嫉妒、誤解的反撲力量有多強大。富格家族在各地的名稱不同，正確的拼法是Fugger，也常寫為Fucker、Fokker、Fucar，這些名字在當時都是大獨佔者的代名詞。

1526年1月30日Jakob Fugger這位掌門人過世時，遺留下的檔案中有一份1511年的資產負債表：過去17年間的總利潤額1,824,411佛羅林金幣，平均每年的純利潤為54.5%。Jakob死後無子，由兩位姪子（Raymond與Anton）共同繼承，其實他們從1510年起就已合夥經營。Anton掌權時才32歲，翌年（1527）的家族總資產超過3百萬gulden金幣，在歐洲各地有18個分支機構。

有了上次被惡整的經驗，Anton的經營手法趨向低調保守謹慎，1536年的資產負債表顯示，富格的營業資本約180萬佛羅林，1534-6年間的利潤約12萬，平均年度利潤只有2.2%，和Jakob時期的頂峰狀態（54.5%）已無法相提並論。利潤大跌的主因，是各 國君王的積欠無法解決。例如查理五世競選皇帝時借的54.3萬金幣，到了1530年還有11.22萬尚未清償，匈牙利的舊帳也有25.84萬未還，西班牙的欠款更是龐大。低地國的欠債額，1539年時有20.2萬荷蘭鎊；葡萄牙國王欠2.21萬荷蘭鎊。

在這段期間，查理五世在各地征戰，時常脅迫富格家族借錢，讓Anton窮於應付，情緒低落健康不佳，屢次想放棄事業。但家族在各地的資產仍在累積，1546年時扣除負債之後的總資產，高達511萬多佛羅林金幣，利潤約有263萬多金幣，最賺錢的地方是西班牙與匈牙利，兩地的利潤佔總額的90%以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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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若以欠款額來說，最大的當然是查理五世，其次是在安特衛普的支店（1546年12月31日的帳），其中有45%是英國亨利八世欠的。

1)安特衛普城欠款         21,746（荷蘭鎊）

2)低地國財政債券         44,517

3)英國亨利八世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83,900

4)低地國Maria女王      30,739

5)葡萄牙國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6,252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以上合計，超過18.7萬荷蘭鎊或79萬佛羅林。西班牙與安特衛普的積欠額，超過275萬荷蘭鎊（1546），而1539年時只有150萬鎊。富格家族的金融業利潤來源，主要是用「借低貸高」的手法。以安特衛普的支店為例，民眾把錢存入時，每季的利率約1.75% - 2.5%，半年的利率約4.5% - 5%，年利率約9%。貸款給 王室君主時，年利約12% - 13%。

傳到第3代時，家族聲勢已有下降趨勢，經營能力明顯不如先人，同業競爭者虎視耽耽，已不如從前順利。加上查理五世好戰，積欠鉅額款不還，1546年時整個家族的應收帳款已超過110萬佛羅林。真正的大打擊是1557年：(1)春季時，安特衛普的金融市場過熱到危險的程度，此城的積欠額拖著不還，加上當地政治與宗教的動亂，震撼了歐洲的貿易與金融業，富格家族在低地國的生意不順利。(2)更嚴重的，是富格的最大客戶西班牙，1557年無法償付到期的債務，菲利浦二世宣告國庫破產重整。二世停止支付在西班牙與低地國的一切債務，沒收富格家族兩艘滿載白銀要駛往低地國的船隻，價值57萬杜卡金幣。Anton怒不可遏，盛怒之下開除低地國的財務代理人，但於事無補：菲利浦二世已宣告破產不還錢。

這類的壞帳愈來愈多，1560年時高達3日萬杜卡，情急之下只能打折清償了事。Anton受此打擊，於1560年7月11日去世，事業傳給4個姪子。從他的遺囑可清楚看出，他對家族事業的途充滿焦慮。其中最關鍵的，是富格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的關係決裂。有個故事說，Anton曾經當著查理的面，燒掉皇帝的聖諭。此事有不同的版本，但也顯示Anton已忍無可忍。

Anton逝後由長姪和長子主掌事業，但經營能力不足，外在環境惡化，生意大幅下跌，資金短絀，屢屢出現虧損，甚至開始變賣祖產。1569年左右家族開始分裂，在諸子繼承之下事業愈分愈小，凝聚力愈來愈差，逐漸走向衰敗。另一項不詳的徵兆，是1572年西班牙菲利浦二世向富格借1百萬杜卡，但富格只肯借30萬，西班牙施壓無效後，轉向義大利熱內亞的金融商人借錢。富格家族在歐洲金融界的地位，從此就被義大利商人接手了。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