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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史學辯明:評介馬克․布洛克《史家的技藝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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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史學辯明:評介馬克布洛克《史家的技藝》

  

馬克․布洛克《史家的技藝》,周婉窈譯,遠流出版公司,1989年。

 

1前言

學術性的書評,應該要從內在邏輯,去評論作者的問題意識,與思考問題所提供的意義。要做到此點,必須先通曉布洛克的主要著作,這是我做不到的。所以先聲明,這篇是資料性的(informative)的評介,一方面對「書本身」做外圍的觀察與報導,另一方面加上自己的看法。我在「評論」那小節內的「一偏之見」(opinionated),歷史學界會有不同的意見。

 

2內容與結構

馬克․布洛克這本遺著,旨在辯明一個是小也是大的問題:歷史的作用與功能。他一開始就把這個命題點明了:「告訴我,爸爸,歷史有什麼用?」(中譯本頁13,以下皆同)。在〈緒論〉中,他反覆闡明史學如何受人誤解:某些人認為歷史是「有趣的消遣方式」。所以布洛克認為,「歷史就必須證明其之所以為一種知識的正當性。」(頁18)也有人說:「歷史是知識分子的毒素所曾製造出來之最危險的化合物」。所以布洛克認為,「首要的目標是說明一個歷史學者如何與為何從事他的行業。至於這個行業是否值得從事,則留待讀者自行決定」(頁20)。他認為這本書,是「一個喜歡反省日常工作的藝匠的備忘錄」,也是一本屬於「職工的記事本」(頁26)。

布洛克為歷史學提出他的辯解:「歷史有它獨特的美學上的愉悅。構成歷史之獨特對象的人類活動,其壯觀場面最是設計來誘發想像力的,尤其是當它因時空遙遠而帶著那來自陌生事物的微妙魔力時。」(頁17)就文字而言,這是一段漂亮的說法,但不一定具有邏輯的說服力。接著他試圖說明史學的功用,以及如何說服非難史學的人:「就算歷史對人的物質生活或政治需求永遠沒有什麼貢獻,它對人之充分發展是不可或缺的」;「歷史必須不僅僅是支離且近乎無窮盡的舉例,而該具有理性的分類與進步的清晰性,只有在這種允諾下,歷史才能正當地在那些真正值得盡力的科學中佔有一席之地。」(頁19

從這段辯解文字中,很清楚感覺到,歷史學在布洛克的時代處於邊緣地位。其他「值得盡力的學科」,不僅懷疑史學的功用,也質疑它的「理性的分類與進步的清晰性」。傑出的史學工作者布洛克,在生命晚期花好幾年時間,在這本書中要「為史學辯明」(apologie pour l’histoire),同時也要說明「史家這個行業」(métier pour l’historien)的性質,所以同時用這兩個標題當作書名。

〈緒論〉之外,這本未完成的遺著共分五章,我用表1來綜述。第1章概括地說明史學的特質,布洛克強調幾個要點:

(l)歷史學家必須明確劃定自己的工作領域(這一點他說得相當含糊,頁28-9)。

(2)歷史並不只是「研究過去的科學」,而是要去理解那些「過去的」材料,提出其意義,把這個過程轉化成具有理性知識的內涵。

(3)歷史的研究對象,是複數形的「人」(hommes)。也就是說,歷史的主要目標,是在研究人文現象,必須把這個現象,放入連續的歷史時間來考察。布洛克認為,人文現象是一個時間的連續體,也是個持續的變化,不是「斷代」的。他舉個例子來說明,遠距離的事物反而更具有影響力:大陽與地球的距離,遠過於地球與月球之間,但太陽的影響力卻明顯大於月球。在人文現象裏,「沒有一種力量的效能可以由距離的單一向度來測量」(頁45),所以他認為「局限其思想於現代的人將無法了解當前的真實。」(頁40)歷史學者不是「懷著食屍鬼般的喜悅,忙著解開已死亡的神祇的裹屍布」,應該要積極地「從過去來了解現在」,也藉著現代較進步的知識,對過去的事物作更好的理解。

 

1:本書的結構與性質

 

我覺得〈緒論〉和第1章,是本書最主要也最精采的部分。布洛克在這兩章中,清楚明白地完成書名所宣示的目標:「為史學辯明」,以及「史家這個行業」。以下的四章(包括未完成的第5章),我認為是技術性的細節,屬於史家的「技藝」。布洛克在那四章中,傳授(或記錄)他的實證研究工作心得與技巧,告訴我們如何做可靠的歷史觀察、如何辨明證據、如何考證、如何分析資料。換句話說,第2至第5章的性質,是布洛克這個「職工的記事本」。我認為這四章比頭兩章的「一般意義」少,所以只在表1列舉大要而不解說。從各章長短的分佈來看,他把大部分的篇幅,用在技術問題的第2-4章上,舉無數的實例,反覆說明歷史觀察與證據查證的要領。從篇幅的分佈上,也可看出布洛克史學研究的「技藝性」,遠高於哲學性的方法論。

 

3對中譯本的觀察

1949年出版後,這本書到1988年已印行七種版本,收錄在不同的叢書內。義大利文出了8版(第11949年),1952年譯成墨西哥的Castillane 文(1984年出第10版)、葡萄牙文(1965)、德文(19741980)、英文(1953)、俄文(1973)、匈牙利文(19691974)、波蘭文(19581962)、土耳其文(1976)、日文(1953)、西班牙文(1984)、委內瑞拉(1986)、荷蘭文(1988)。中文版在廣告多年後,終於在1989年初問世了。

我對譯介人文社會科學的著作,只有一個基本態度:只要有人肯用精神去評介,都應該鼓勵,其餘的都次要。中譯本的校訂者,在導言內綜述本書的內容與他的感想,也說明他在「校訂本書時,部分段落採取較彈性的譯法」(頁12)。所以讀來很流暢,至少比法文本易讀多了。布洛克的法文不是那麼淺白易懂,所以只要基本的意思能傳達,文字上的三重失落(法、英、校訂)是次要問題。

對讀者而言,好的解說或導讀必然有相當助益,日本學界譯書時,通常會有譯者的解說與相關文獻介紹。這本書的不同語文譯本中,有幾種(如荷蘭文本)有譯者對原文、版本的考證。中譯本在條件的限制下,校訂者親切地綜述本書精要,做了背景解說,方便一般讀者。但對歷史學界的讀者而言,他們更需要的是在綜述之外另加上評鑑,說明此書在史學史上的重要性,本書的優缺點何在。例如本書和柯林烏《歷史的理念》如何對照理解?若有這樣的解說,將使此書更具深度與吸引力。這些都不在我的能力範圍內,只是苛求而已。

中譯本照英譯本的譯法,把The Historian’s Craft譯為《史家的技藝》。如前所述,布洛克其實是在做兩件事:〈緒論〉和第1章是「為史學辯明」,第2-5章是說明「史家這個行業」,所以法文本的名稱是兩者並行:《為史學辯明或史家的行業》。為什麼會出現兩個平行的書名?這是由於布洛克自己也遲疑許久。

194012月,布洛克擬一份「待寫之書」(liste de livres à écrire),為此書所擬的名字是《為史學辯明》。他那時已經寫了十幾本筆記,所擬的書名是《為史學辯明或史學家如何、為何工作》(Apologie pour l’histoire ou Comment et pourquoi travaille un historien)。後來他是經過哪些想法,才把副標題改為現名,目前並無直接的文獻。但很可以確定的是,1942109日他寫信給費夫賀說:「基本上是這個樣子。我想把書名取為《史家的行業》(Métier d’historien)。不,我不會放棄這項工作。我不知道我的健康、我的環境是否允許我寫出來。我甚至也沒去想出版的問題。在我的情況下,只是為娛樂而工作,但這項計畫已經陪伴我兩年,我也常對您提過。我現在整理出來的心得,當然是源自於多年來的反思。」

可惜的是,在資料及語言的限制下,譯者沒能較深入交代,本書的寫作經過與出版狀況。另一件可算是缺失的,是中譯本把布洛克題給費夫賀的獻詞略掉了,這是英譯本也有的譯文,可以說是年鑑學派史學史上一項短而重要的文獻。原書出版時,另有一頁獻詞,是用拉丁文寫的In memorian matris Amicae(紀念母親的情誼)。這句話對讀者也許無多大意義,但對布洛克卻有心中的紀念價值,因為這本書的前言和獻詞,是1941427日布洛克母親去世三日後寫的。布洛克那時的心情,正逢國破、母喪、家散、逃亡(納粹追捕猶大人)。依他的說法,這本書正是一帖「解毒劑」(antidote),也是他的精神支柱。

此外,同樣是屬於小事情,但反映出作者特殊狀況的,是他所採用的筆名Fougères1941年後,布洛克逃往法國南部的Montpellier城,在Creuse區的鄉下Fougères村買一間房子。布洛克對外的通信(自由區和淪陷區之間,尤其是和巴黎之間有郵件檢查),都用這個筆名替代,包括他從1943年起,在《社會史集刊》(Mélange d’histoire sociale,由《年鑑經濟社會史學報》改名)所發表的文章,都以Fougères 為筆名。這是重要且廣為人知的軼聞,中文讀者有權利知道。這些都是次要的枝節,如果能有較完整的準備,讀者會更感覺親切。

還有一些被譯者刪除,而我認為是重要的部分。費夫賀整理此書的遺稿後,寫了三頁後記,英譯本也譯出來,中文本不知為何刪掉此項文獻。既是從英譯本轉譯,英譯者的前言(6頁)也很可以譯出,才知道英譯是如何取捨,以及譯者的角度與立場為何。此外,法文本有一頁半的篇幅,收錄布洛克尚未寫成文章,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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